小儿媳单位发了5桶油，我全拎去大儿子家，回来小儿子没争执只说了句：妈，您明天开始就去哥哥家住吧，把钥匙留下！我当场愣住了 我把那五桶油拎进大儿子家门的时候，手心里全是汗。 桶是金龙鱼的，五升装，小儿媳单位发的年货，摞在阳台上像五块胖墩墩的红砖。我掂量过，一桶差不多十斤，五桶就是五十斤。从我家到公交站四百米，从公交站到大儿子家楼下三百米，再从楼下爬到六楼，没有电梯。我歇了三回，最后那趟是扶着楼梯扶手一寸一寸挪上去的，膝盖里像塞了两团碎玻璃。 那天是腊月十九，下午三点三十三分，我记得清楚，因为大儿子开门的时候，客厅电视正播着三点半的整点新闻。 他接过油，没说谢谢，只说了句“妈你放厨房就行”，然后问我吃了没有。 我说没吃。他就从冰箱里端出一碗剩面条，微波炉热了两分钟，面坨得用筷子挑都挑不开。 我坐在他家厨房的小板凳上吃那碗面，吃了四口就放下了。他也没问为什么，自己在客厅刷手机，声音开得很大，是那种一个人吵架好几个人的短视频。我走的时候他头都没抬，说了句“妈你把门带上”。 从大儿子家出来，我坐在楼下花坛边上喘了二十分钟。零下三度的天，花坛里那几棵冬青叶子冻得发黑，我数了数大儿子家亮着灯的窗户，他住六楼，从下往上数第六个，数了三遍才数对。 五桶油，我一口都没留。 回到家是五点出头，小儿子在厨房做饭，小儿媳在给孩子辅导作业。我换了鞋，把空了的帆布袋挂在门后挂钩上，袋子瘪瘪的，上面还蹭了一块油印子。 小儿子端着盘炒青菜出来，看了我一眼，问：“妈你上哪儿了？” 我说去你哥那儿了。 他把盘子搁桌上，没接话，转身又进了厨房。 吃饭的时候，小儿子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，自己扒了两口饭，忽然放下碗，抬头看我，声音很平：“妈，小儿媳单位发的那五桶油呢？” 我说给你哥拎过去了。 他点点头，又扒了一口饭，嚼完了才说：“明天开始您就去哥哥家住吧，把钥匙留下。” 我筷子尖上夹着的那根青菜掉在了桌面上。 小儿媳在边上给孩子擦嘴，动作顿了一下，没抬头。 我愣在那儿，脑子里嗡嗡的。我看了看小儿子，他脸上没有吵架的意思，一点都没有。他就是看着我，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。 “你说什么？”我问他。 “您把钥匙留下，明天我送您过去。”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，站起来收碗，声音还是那个调子，“五桶油您拎过去，我哥连碗面都没给您做吧。您膝盖疼了三个月，他知道吗。” 我的膝盖确实是疼了三个月。 入冬开始的，贴了十几贴膏药，小儿媳从网上买的，说是骨科医院同款，九块八一贴，买了三盒。小儿子带我去社区医院看过一趟，拍了片子，医生说左膝有骨刺，让少爬楼。这事我跟大儿子在电话里提过一嘴，他说“那你就少爬呗”，我说你住六楼呢，他笑了一声，说“那你就别来嘛”。 这话我当时听着是玩笑，就跟着笑了。 现在我坐在小儿子家的饭桌边，膝盖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。 “我拎点油过去怎么了？”我听见自己声音大起来了，“那是你媳妇单位发的，我寻思家里油多，你哥那边两个孩子正长身体……” “妈，”小儿子打断我，手里端着三个摞起来的碗，“去年中秋，我媳妇发的那两盒月饼，您是不是也拎过去了。” 我不说话了。 “前年过年，我媳妇单位发的那个坚果礼盒，您是不是也拎过去了。” “那个是……你哥那边孩子多……” “我这边就一个孩子，是吧。”他笑了一下，那个笑不好看，“妈，我不是跟你算账。五桶油，值几个钱。我就是想问你一句，你是怎么想的。” 他怎么想的，我其实知道。 小儿媳嫁进来七年，没跟我红过脸。我腰椎间盘突出那年，是她请了假在家给我做饭，做了四十二天。她做饭有个习惯，每顿都给我单盛一小碗，软的、烂的、好克化的，她自己跟我儿子吃硬饭。我好了以后，她也没提过这茬。 她单位今年效益不好，这五桶油是工会争取来的，一人一份，她没舍得往自己家拎，让单位直接送到家里来了。送货那天是周六，她站在门口签收，跟快递员说“辛苦您了”，又回头跟我说“妈，这油好，非转基因的，您平时炒菜用”。 我当时嗯了一声，转头就琢磨着大儿子家那桶油是不是见底了。 大儿子是我头一个孩子，他爸走得早，那年他才十二，我拉扯两个儿子，什么苦活都干过。冬天在街上卖烤红薯，手冻得握不住铁夹子。大儿子放学就蹲在炉子边上帮我翻红薯，脸被炭火烤得红一块黑一块。有一回城管来撵，他抱着秤盘子跑，跑丢了一只棉鞋，光着脚在雪地里站了半个钟头。 就为这，我总觉得亏欠他。 后来他结了婚，媳妇身体不好，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剖的，家里日子过得紧。我帮衬着，隔三差五送点东西过去，小儿媳从来没说过什么。我以为她不在意。 我以为那些油、那些月饼、那些坚果，她都不在意。 那晚我回了自己屋，没再跟小儿子说话。我住在他们家的次卧，床是小儿媳挑的，说是硬板床对腰好，床腿底下垫了四个防滑垫，是我自己从早市上买的，十块钱四个。我躺在床上，听见隔壁小儿子跟小儿媳说话，声音压得低，听不真切，只听见小儿媳说了句“你别跟妈那么说话”